樵者谓渔者曰:“国家之兴亡,与夫才之邪正,则固得闻命矣。然则何不择其人而用之?”
樵夫对渔夫说道:“关于国家的兴亡,以及才能的正邪,我已经听你讲解得很清楚了。那么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直接选择合适的人来治理国家呢?”
渔者曰:“择臣者,君也;择君者,臣也。贤愚各从其类而为。奈何有尧、舜之君,必有尧、舜之臣;有桀、纣之君,而必有桀、纣之臣。尧、舜之臣生乎桀、纣之世,犹桀、纣之臣生于尧、舜之世,必非其所用也。虽欲为祸为福,其能行乎?夫上之所好,下必好之。其若影响,岂待驱率而然耶?
渔夫回答:“选臣的是君主,而选君主的则是臣民。贤者与愚者,各自都会追随同类而有所行动。因此,尧、舜这样的明君,必然会有尧、舜一样的贤臣;而桀、纣这样的昏君,也必然会有桀、纣一样的奸臣。若尧、舜的臣子出生在桀、纣的时代,桀、纣的臣子出生在尧、舜的时代,必定不会被君主所任用。即使他们想要制造灾祸或者赐福,又怎么能够实行呢?君主所喜好的,臣子必定也喜好。这就像影子随着形体、回声随着声音一样,难道还需要驱赶或者率领才会这样吗?
上好义,则下必好义,而不义者远矣;上好利,下必好利,而不利者远矣。好利者众,则天下日削矣;好义者众,则天下日盛矣。日盛则昌,日削则亡。盛之与削,昌之与亡,岂其远乎?在上之所好耳。夫治世何尝无小人,乱世何尝无君子,不用则善恶何由而行也。”
“君主崇尚道义,那么臣子必定也崇尚道义,不道义的人就会远离;君主崇尚利益,臣子必定也崇尚利益,而不追逐利益的人就会远离。追逐利益的人众多,那么国家的实力就会一天天削弱;崇尚道义的人众多,那么国家就会一天天兴盛。国家一天天兴盛就会繁荣昌盛,一天天削弱就会走向灭亡。兴盛与削弱,昌盛与灭亡,难道相差很远吗?关键在于君主所喜好的东西。在太平盛世并非没有小人,在乱世时期并非没有君子,如果没人任用君子和小人,善恶又怎么能体现呢?”
樵者曰:“善人常寡,而不善人常众;治世常少,乱世常多。何以知其然耶?”
樵夫接着问:“为什么善人总是很少,而不善之人总是很多呢?为什么治世常少,而乱世常多呢?怎么才能知道当中的原因呢?”
曰:“观之于物,何物不然?譬诸五谷,耘之而不苗者有矣。蓬莠不耘而犹生,耘之而求其尽也,亦未如之何矣!由是知君子小人之道,有自来矣。君子见善则喜之,见不善则远之;小人见善则疾之,见不善则喜之。
渔夫解释道:“看看自然界的现象,什么东西不是如此呢?就像五谷,即使精心除草,也未必每粒种子都能发芽。但像蓬蒿、杂草,即使不加管理也能生长,想要完全铲除,也实在无能为力。因此可知,君子与小人的存在,是自然之理。君子见到善行会心生喜悦,见到恶行则避而远之;小人则相反,见到善行会心生憎恶,见到恶行反而心中高兴。
“善恶各从其类也。君子见善则就之,见不善则违之;小人见善则违之,见不善则就之。君子见义则迁,见利则止;小人见义则止,见利则迁。迁义则利人,迁利则害人。利人与害人,相去一何远耶?家与国一也,其兴也,君子常多而小人常鲜;其亡也,小人常多而君子常鲜。君子多而去之者,小人也;小人多而去之者,君子也。君子好生,小人好杀。好生则世治,好杀则世乱。君子好义,小人好利。治世则好义,乱世则好利。其理一也。”
“善恶各自吸引着同类。君子见善就会靠近,见不善则退让;小人则见善会退缩,见不善就趋附。君子追求正义能造福他人,而小人追逐利益会损害他人。造福他人与损害他人,两者差别多么大啊!无论是家族还是国家,治理的道理都是一样的。家国兴盛之时,君子常多而小人少;家国衰败之时,小人多而君子少。能让君子离去的,是小人;能让小人离去的,则是君子。君子珍视生命,小人喜好杀戮。珍视生命,社会就会安定太平;喜好杀戮,社会就会动荡混乱。君子崇尚道义,小人贪图利益。在太平盛世,人们崇尚道义;在动荡乱世,人们贪图利益。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。”
钓者谈已,樵者曰:“吾闻古有伏羲,今日如睹其面焉。”拜而谢之,及旦而去。
渔夫谈完之后,樵夫感慨地说:“我听闻古代有伏羲这样的圣贤,今日听您所言,仿佛亲眼见到了他一样。”于是樵夫便恭敬地拜谢渔夫,等到天亮便离开了。
这段对话从治理国家的核心问题出发,渔夫透过对君主与臣民关系的分析,深刻揭示了国家兴亡、善恶兴替的根本原因,以及君子与小人之间的动态平衡。他以自然现象为喻,将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单化,提供了深刻的哲理思考。渔夫首先回答了为何不能简单地选贤任能的问题。他指出,国家的兴亡与善恶的兴替,取决于君主与臣民之间的…
樵者谓渔者曰:“国家之兴亡,与夫才之邪正,则固得闻命矣。然则何不择其人而用之?”
渔者曰:“择臣者,君也;择君者,臣也。贤愚各从其类①而为。奈何有尧、舜之君②,必有尧、舜之臣;有桀、纣之君③,而必有桀、纣之臣。尧、舜之臣生乎桀、纣之世,犹桀、纣之臣生于尧、舜之世,必非其所用也。虽欲为祸为福,其能行乎?夫上之所好,下必好之④。其若影响,岂待驱率而然耶?
上好义,则下必好义,而不义者远矣;上好利,下必好利,而不利者远矣。好利者众,则天下日削⑤矣;好义者众,则天下日盛矣。日盛则昌⑥,日削则亡。盛之与削,昌之与亡,岂其远乎?在上之所好耳。夫治世何尝无小人,乱世何尝无君子,不用则善恶何由而行也。”
樵者曰:“善人常寡,而不善人常众;治世常少,乱世常多。何以知其然耶?”
曰:“观之于物,何物不然?譬诸五谷⑦,耘⑧之而不苗者有矣。蓬莠⑨不耘而犹生,耘之而求其尽也,亦未如之何矣!由是知君子小人之道,有自来矣。君子见善则喜之⑩,见不善则远之;小人见善则疾之⑪,见不善则喜之。
“善恶各从其类也。君子见善则就之,见不善则违之;小人见善则违之,见不善则就之。君子见义则迁,见利则止;小人见义则止,见利则迁。迁义⑫则利人,迁利⑬则害人。利人与害人,相去一何远耶?家与国一也,其兴也,君子常多而小人常鲜;其亡也,小人常多而君子常鲜。君子多而去之者,小人也;小人多而去之者,君子也。君子好生,小人好杀。好生则世治,好杀则世乱。君子好义,小人好利。治世则好义,乱世则好利。其理一也。”
钓者谈已,樵者曰:“吾闻古有伏羲⑭,今日如睹其面焉。”拜而谢之,及旦而去。
① 贤愚各从其类:贤者与愚者各自归于相同类型的人。
② 尧、舜之君:指贤明的君主,如尧、舜。
③ 桀、纣之君:指暴虐的君主,如夏桀、商纣王。
④ 上之所好,下必好之:意指君主的爱好会影响臣民的风气。
⑤ 削:衰败、削弱。
⑥ 昌:兴盛。
⑦ 五谷:指稻、黍、稷、麦、菽五种农作物。
⑧ 耘:除草培土。
⑨ 蓬莠:野草,泛指无用之物。
⑩ 君子见善则喜之:君子看到善行会喜爱。
⑪ 小人见善则疾之:小人见善行则嫉妒排斥。
⑫ 迁义:追随道义。
⑬ 迁利:追逐私利。
⑭ 伏羲:上古圣王,传说为八卦创始者,被尊为文明启蒙者。